——关于“先裁后诉”与“或裁或诉”条款的效力辨析及实务建议
商事合同中，争议解决条款的约定不当常引发管辖权争议。实践中，当事人出于“多一层救济”的朴素愿望，常将仲裁管辖与诉讼管辖同时写入合同，典型表述如“协商不成的，提交某仲裁委员会仲裁，不服仲裁的，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最近在办理案件时，就遇到类似的约定（或如下图所示）。此类条款的法律性质与效力，涉及仲裁协议效力认定、一裁终局制度以及当事人意思自治的边界，是商事争议解决实务中的高频问题。
本文结合现行法律、司法解释及相关案例，对“先裁后诉”与“或裁或诉”两类条款的效力进行辨析，并提出实务建议。
一、条款性质的界定：先裁后诉区别于或裁或诉
“或裁或诉”的核心特征在于，当事人对仲裁和诉讼两种争议解决方式作了并列式或选择式约定，二者处于同一层级，当事人可任意选择其一。北京金融法院在相关案件中指出，“或裁或诉”协议的界定标准，应是对仲裁和诉讼两种方式作了并列式约定或选择式约定，并因此产生管辖权争议。
“先裁后诉”则不同。其条款结构包含明确的先后顺序：先协商调解，调解不成提交仲裁，对仲裁结果不服再向法院起诉。此种递进式安排表明，当事人的真实意思是将仲裁作为首选且前置的争议解决方式，诉讼仅作为仲裁“无法解决”时的后续救济。如，宁波中院在（2023）浙02民特170号民事裁定书。
因此，图片所示条款属于典型的“先裁后诉”条款，而非“或裁或诉”，不直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关于“或裁或诉”仲裁协议无效的规定。
二、效力分析：仲裁条款有效，诉讼条款无效
对“先裁后诉”条款的效力，司法实践经历了从争议到统一的演进。早期部分法院倾向于认定此类条款整体无效，认为其违反了仲裁与诉讼互相排斥的基本原则。2020年上海浦东法院审理的BY.O诉豫商集团有限公司案[（2020）沪01民辖终780号]确立了条款拆分审查模式，该案裁判文书后成为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发布的2023年第一批参考性案例。
该案裁判摘要明确：当事人虽就同一争议约定仲裁和诉讼两种争议解决方式，但协议明确约定，或者协议内容表明应首先适用仲裁方式、然后适用诉讼方式的，属于“先裁后审”协议。先仲裁条款依据其应当适用的法律认定为合法有效的，鉴于后诉讼条款因违反法院地即我国的仲裁一裁终局法律制度而无效，后诉讼条款无效不影响先仲裁条款效力，故应认定涉外“先裁后审”协议中仲裁条款有效、诉讼条款无效。
2022年《全国法院涉外商事海事审判工作座谈会会议纪要》第94条进一步确认了上述裁判逻辑，“【“先裁后诉”争议解决条款的效力认定】当事人在仲裁协议中约定争议发生后“先仲裁、后诉讼”的，不属于仲裁法司法解释第七条规定的仲裁协议无效的情形。根据仲裁法第九条第一款关于仲裁裁决作出后当事人不得就同一纠纷向人民法院起诉的规定，“先仲裁、后诉讼”关于诉讼的约定无效，但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强调仲裁条款效力不受后续诉讼约定影响。
从法律依据看，“不服仲裁可以向法院起诉”的约定直接违反了《仲裁法》第十条确立的一裁终局制度。根据该条规定，裁决作出后，当事人就同一纠纷再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因此，后诉讼条款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
三、“或裁或诉”条款的效力：仲裁无效，诉讼管辖可能有效
对于“或裁或诉”条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仲裁协议无效。但仲裁协议无效并不当然导致诉讼管辖约定的无效。如2025年四川高院与重庆高院联合发布的一则典型案例中（《“或裁或诉”约定无效，诉讼管辖协议并不当然无效——某科技公司诉某建材公司加工合同纠纷案》），法院明确指出，诉讼管辖约定的效力应当单独予以认定，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五条规定的，应当认定有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部分民事案件管辖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批复》（法释〔2025〕15号）第四条亦明确了“或裁或诉”条款中仲裁协议无效不影响诉讼协议效力的规则。
这意味着，在“或裁或诉”情形下，当事人虽无法通过仲裁解决争议，但仍可依据有效的诉讼管辖约定向有管辖权的法院起诉。
四、实务建议
第一，条款设计应避免“或裁或诉”。 直接并列约定仲裁与诉讼，将导致仲裁协议无效，使当事人丧失仲裁效率优势。如需选择仲裁，应单独、明确地约定仲裁条款，避免同时提及诉讼。
第二，若约定“先裁后诉”，应明确仲裁的首选和前置地位。 条款中“不服仲裁可以向法院起诉”的表述虽不导致仲裁条款无效，但该部分约定本身无效，可能引发管辖权争议，增加程序成本。
第三，合同审查中应关注既有条款的风险。 对于已签署的“先裁后诉”合同，争议发生后应直接向约定的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而非依据无效的诉讼条款向法院起诉，否则可能因存在有效仲裁协议而被驳回起诉。